课程的安排清一色的语数外政史地。没有一节体育课,我跟范哲林抱怨:看来以后都没空打球了。周末也被削减得只剩一天,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要持续一整年,我就觉得生命无比地灰暗。

该怎么形容我们这代人?作为90年代最早出生的那批人,我们既没有80年代的怀旧情感,又痴迷追赶着欣欣向荣的大社会下先进的情感潮流。我们独守着自己平庸的品味与性格在日新月异的时代下浮浮沉沉,但有一点我们没有改变,那就是对于新鲜感的追求。

当野性与玩心未被高考这座大山泯灭干净,剩下的狂躁渣滓就会在废土上疯狂生长发芽。在那个暑假,我们已经提前到来的高三,林佳喻的生日到了。

我暗自筹备着相关的一切,准备着天大的惊喜。

我在课堂上开过无数次小差,心里构思着在林佳喻的成人礼来临之际,我要做些什么令她终生难忘。

首先,要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,其次,要有很多很多蜡烛,最后还要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灯光。范哲林说:咱们不要这么夸张吧,这又不是结婚典礼。

“就要这么夸张。”我说。

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秘密进行着,林佳喻在生日前一天跟我强调说,这个生日她不过了,高三学习太紧张,她不想浪费我们的时间。我嘴上说着听她的,但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了。

生日那天,我送林佳喻回了宿舍之后,立刻联系范哲林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到教室。那时,整栋教学楼漆黑一片,偌大的校园里只有蛐蛐的叫声回响着,我将班上的课桌拼在一起,将准备好的蛋糕端在上面,那是我买过的最大的蛋糕,它之所以没有更大是因为我钱不够了。

在教室背后的那堵墙上,我将大一些的彩色的灯泡拼成大大的心形,在心形的中间用星光般的银色灯拼成“林佳喻,十八岁快乐”字样。接通电源后,墙壁上摇曳的光,仿佛透过窗户照亮了盛夏的天空。

从教室的门口到下楼的楼梯这条路上,我们用红色的蜡烛装点在楼梯两旁,用打火机啪嗒啪嗒地点亮,这项工作费时费力。我实在等不了就让范哲林先点着灯,而我则下楼给林佳喻打电话。

“林佳喻林佳喻,你快下来!我在你楼下。”我的声音中带着兴奋。

“干嘛?我都已经洗完澡了。”林佳喻的声音中透着疲惫。

“下来你就知道了,快快快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林佳喻顶着湿漉漉的头发,衣服看起来也有些褶皱,一看就是出来得有些匆忙。我二话不说,拉起她的手就往教学楼跑。

到达楼梯的时候,我们停了下来。林佳喻看着眼前的楼梯,微弱烛光在她眼睛中绽发出不一样的神采,她看起来很高兴,走在这条光的道路上,我心想:如果地上铺满花瓣,我们仿佛要去婚姻的殿堂。

来到班级教室门口,范哲林还在不停地点着蜡烛,满头大汗。他看到我惊讶地说:“怎么这么快,我还没点完呢!”

“没关系,这就行了。”我说。有那段路已足够。

走进教室,林佳喻看着课桌中间的大蛋糕,又看向墙上闪烁的彩灯。她背向我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沉寂了几秒钟,林佳喻终于说话了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冰冷:

“你个白痴···”

范哲林似是感觉到风雨欲来之势,悄悄退出教室。我在这句话之后手足无措起来。

“什么?你是不喜欢这些吗?”

林佳喻回过头来,我看到她眼中有泪光闪烁,我可以确信那是感动的泪光。可是,她接下来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。

“你个白痴,为什么要做这么幼稚的事?”

“幼稚?”我难以理解。

“对,就是幼稚。幼稚到愚蠢,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怎样吗?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,不如去安安静静做上一套题。”

我当然知道自己的成绩怎样,自从那一次破天荒地考到了班级前十,我的成绩就一直稳定在二十名左右。尽管有林佳喻的课后辅导,我的成绩却难有很大提升,原因在于我只会在晚自习的那一丁点时间认真学习,其他时间,大都浑浑噩噩度过。

“不是,你都不感动吗?”我诧异地问道。

“我是很感动,但我不需要这样的感动,我只觉得你太蠢。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这样下去还怎么考去北京,你这是在浪费生命浪费时间!”

我记得数学老头以前也指着我的鼻子说过类似的话,那之后我真的改变了。我又想起林佳喻曾经跟我有过一次促膝般的长谈,那一次,她为我点亮人生灯塔。而如今,她将我青春期里最珍贵的东西恶狠狠地摔在地上,不留丝毫。

我看着整间教室的光芒,心灰意冷。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无趣,我也觉得自己的确像林佳喻说的那样,幼稚到蠢,太蠢了,蠢爆了。于是我说:

“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去北京,我也不想去那个地方。”

四周安静了起来,林佳喻闪烁在眼眶中的泪光终于落下了,像是夏夜的流星一样倏然无踪。

她面无表情地从我的身边走过,没有说话。

范哲林呆呆地望着我,说:“现在怎么办啊?”

我说:“不管她了,我们吃蛋糕。”

我走到蛋糕前,看着蛋糕上写着“赵恒生爱林佳喻”,忽然心生一阵强烈的厌烦,我猛然将桌上的蛋糕掀起,它在空中飘起拍击在了墙上,白色的墙上像是被人扔了一颗五颜六色的奶油炸弹。

我又看向教室后面墙壁上的彩灯,觉得那颗大大的心像是对我发出嘲笑,“林佳喻”三个字的灯光忽明忽暗,空气中仿佛依旧回荡着刚才扎进心里的声音。

我冲到彩灯前,疯狂地扯下那片璀璨,摔在地上的时候,我听见有些什么东西碎了。

周围一片狼藉,低沉燥热的教室里,奶油的香味与灯泡破裂发出的焦味混在一起,我颓然地坐在桌子上,范哲林在教室门前伫立着。在这静止的画面中,夏日蛐蛐的声音随着一阵午夜的凉风从窗外隐隐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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